18年画了1.2万平尺 千岛湖边有个兽医“毕加索”
发布日期:2021-01-07

从来都没有人关注过他是谁,干什么的,多少年岁。直到最近有一位信游千岛湖的画家在朋友圈发了组照,标题是“写实?浪漫?还是毕加索?”

很难界定这些画的风格,有些类似小人书,有些类似国画;有些能看出毛笔的皴法,有些又像极了随手从炭盆里捡块木炭的信手涂鸦。

内容似乎也五花八门,比如山水、花鸟、人物;再或者就只是画了一张地图:标出了方位,标出了古地名,标出了交通线路。

或许根本就谈不上风格,因为每一张画都太不相同。画风、内容和表现手法上都很随意,犹如每一次作画都是微醺的酒后——还记得拿笔,但已经忘记了构图——故而信手而去。

所以,如果一定要给这些画一个综合的判词,那就是“原始自然”。

画这些画的人,叫姜华生,淳安浪川人,今年76岁,之前做了将近40年的兽医;之后画了18年的画——他的画都在其他人家的墙上,大的上百平方米,小的如农村的八仙桌——如果按画家的单位来折算,大约有1.2万平尺。

农村空墙壁上的信手涂鸦

詹基训(化名)的第一个身份是杭州一个文化公司的老总,另一个身份是画家——多山水、花鸟,兼写人物。12月12日这一天陪几个笔友到千岛游玩,从芹川古村出来,到千汾线拐弯会路过新桥村。“和其他的墙画完全不一样,老远就能看到,几户人家的外墙上,大大小小。好像有功底,又好像是哪家的调皮小孩随手乱画。”

几个人下车,有些好奇,一幅幅去找,去看。

“确信不是‘科班出身’,没有规矩缺少章法,没有构图,甚至都算不上国画里的线条。但这些画非常的天真、朴素。”詹基训最早看到的是一幅《双童戏蟋蟀》,10平尺大小。“画在一户人家的窗台边,砂浆墙面,画面非常简单:一根老松树、两个孩童、两个斗笠、一个蛐蛐罐。”他说画家多用宣纸,即使画墙也要先把墙面提前处理成光滑平整,像这样直接在砂浆墙面作画,他不会。于是问了几个村民,循着“墙画师”的名字找人家,结果对方已经76岁,上山去了。

有一点点“寻隐者不遇”的失落,又等了一会儿,眼看着天色暗下来,詹基训只得去找其他的墙画欣赏,又拍了些照片发在微信朋友圈,先前的标题是“遇见一个76岁的‘同行’”,后改为“76岁老人的无师自通”,最后确定为“写实?浪漫?还是毕加索?”他真的不知道这些画应当算什么风格,到底该怎么评价,只是觉得很原始自然,觉得它们不带一点功利,没有一丝俗气——有点点像丰子恺的浪漫天真,也有点像毕加索的立体和自由。

“墙画师”原是远近闻名的兽医

这个没被找到的人叫姜华生,淳安浪川人,今年76岁,是一个做了将近40年的兽医。在画画之前,他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农村六畜;最让他烦心和担忧的也是哪个村子里某户人家的猪为什么一直食欲不振。

姜华生只念过初中。毕业后他先跟着村里的“师傅”学接生和结扎,对象只有一个:猪。那个时候给猪接生或结扎是一门手艺,像木匠、泥瓦匠一样,不像如今需要证,需要“行医资格”。至于原因,他说是结扎过的牲畜会长得更好,更大,更可能在年底卖个好价钱。“父母带着,一篮粽子、一个猪蹄膀,就算拜了师了。”他说学了几年后又到当地养猪场工作了三年,一直到28岁,他进了兽医站。

到了兽医站就算有了编制,那个时候也算“铁饭碗”,但年纪轻轻,姜华生不那么顺利。那个时候,说白了兽医站的权威不高,给牲畜看病的大多都是土郎中。这些郎中原本就是周边人,人头熟瞧病时间长——突然来一个县城的兽医,无异于来了一个抢生意的外地人。“开始的时候还是会发生些矛盾,但时间长了,彼此也都认识了,关键还是手头上要有‘功夫’。”

姜华生说的这个“功夫”有两层意思:第一是看病的水平,第二是强身健体的武功。“要些武功既可以保护自己,保护同伴,同时也能在翻山越岭、走村串乡时增加脚力。”

心内身外的功夫渐长,姜华生渐渐收到山民的的欢迎,用他的话说就是:“香甜个五撩噶。”翻译成普通话就是“香甜的不得了”。他说几乎天天有人跑来请他。

于是,一个问题来了。

兽医站有严格的规定:既不可以私下收取工钱,也不能吃农户家的口粮。那么多人来找他,他就变得格外辛苦。“多点工作量没问题,关键是交通不便。”他说那个时候公共交通不发达,出门基本靠走,有时候一大早出门摸黑回家就只能看一家。“兽医站的工资不高的,四毛钱一天的补贴,12块钱一个月的工资。”姜华生咬咬牙,到处托人还是买到了一辆自行车,这车的价格竟比兽医站一年的工资都高。

那也是他最“高光”的时刻——周边几个村子就只有他一个人有自行车,在路上但凡碰上认识的人,他都会捎一程,于是人人都说这个兽医好。

永远的兽医,永远的“毕加索”

兽医,画画,这个弯拐得有点大。

关于画画,五年前,村里人不知道;18年前,姜华生自己也不知道。

2002年姜华生从兽医站退休,时光漫散,于是想起了儿时曾见过的收藏,初中学时学过的画。淳安是一个文化底子厚而深的地方,村村都有人喜好收藏,不论太平不论拮据。

姜华生收到过一个青花罐,罐上画了一些山一些树一些房子。“很好看,但看起来却很简单,觉得我也行。”于是他找来铅笔勾一勾,竟然有好几分相似。之后在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依样画葫芦,没得到一件有图形花纹的罐子,他都要照着画下来,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大概是五六年前,他突然觉得买画纸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浪川、汾口都没有宣纸卖,只能到六七十公里外的县城——干脆画在墙上行不行?他想着不再需要纸,这些画也可以装点乡村。

农村里,有一个方便,那就是数不尽的白墙。第一次,他想好了要画大家都知道的村对面的两座山:公山和银山。想好大小,备好笔墨就动手了,想到哪里是哪里,画到哪里算哪里,整整弄了十来天,一幅长宽约20乘5米的景观画好了,然后表上每座山、每条路、每一栋建筑的名字——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原来古时候身边还有这么多古建筑,一个个都夸好。

之后,姜华生就没有再停下来。只要出门,他眼里就只有两样东西:古玩和空墙。他陆续画了《摆渡》、《荷花》、《五谷丰登》等上百件画,大小、内容不一,只有一点是相同的:画的都是小时候的景,都是发生在身边的事。比如这副《老遂安一角》标注着遂安十八都的地理方位,其中十五都还画出了详细的交通线路;比如《四都台甫》中的青瓦白墙,木砖结构,祠堂水井,房舍菜地,屋旁还种着一棵枇杷树。他的画里有人有景有路:孩童时去姑姑家,长大后兽医走村,年老时新农村……

大概统计了一下,从2002年至今,姜华生可能画了有三四百幅,约1.2万平尺。

现在姜华生已改骑电瓶车,偶尔会有邻居来请他画,他总是要先物色好一面墙,然后再仔细了解这户人家的情况:家里几个人,干什么的,身体好不好,然后再确定要画的内容,到第二天就带着笔墨去给人“定制”墙画。他不管专业的画师怎么看,他只关心周边的村民。“他们觉得高兴、喜庆、吉祥就好。”

姜华生给人画画从不收钱,连“工本费”都不要。他的画也只有山民能看懂,比如“热闹的”,比如“利是的”,再比如“他是自学成才,佩服的。”于是这家的小孩还没有结婚的,他的墙上就会出现一幅“成双成对”图;那户人家有老人的,他家的外墙上就会有一副松柏,现一座南山……

所以,其实不需要给姜华生的画定义——只要村民喜欢,就是好的,姜华生们就是有价值的。

(原标题《“村民喜欢就是好的!”18年他画了1.2万平尺,千岛湖边有个兽医“毕加索”》。编辑陆文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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